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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房里的光

      彭英

      晨光从玻璃窗照进来,一道一道斜斜地铺在浅蓝的床单上。拜一场突如其来的病所赐,我头一回住院,躺在床上,看着药水一滴滴往下坠,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人抽去了什么。

      邻床是一位老太太,头上裹着纱布,精神却好,逢人便笑。陪护她的是儿媳妇小刘,四十出头,话不多,但手脚勤快,做事利索。每天天不亮就看见她轻手轻脚推门进来,腋下夹着个保温桶,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。晨光尚浅,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,老太太睁开眼便笑:“来了啊。”她也笑:“嗯,我给您煮了两个鸡蛋,还买了您最喜爱吃的牛肉饼。”声音压得低低的,像是怕惊了这清晨的宁静。磕蛋的声音不重,却清脆。她用拇指的指甲沿着裂缝一点点剥开,蛋壳便一片片落下来,在晨光中偶尔闪一下,像碎了的琥珀。老太太伸手要自己拿,她侧过身挡了一下:“烫,您别急。”又把蛋在唇边吹了吹,才递过去。

      真正让我看怔了的,是那天老太太做头部检查回来。CT室的人在她头上贴满了白色椭圆形的胶片,密密匝匝的,像落了满头的雪。小刘扶着老太太坐在床沿,开始一片一片往下撕。她的动作极慢,拇指和食指捏住胶片的边角,先往上轻轻提一提,看看哪一处粘得紧,便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去揉那边缘,让胶慢慢松开。然后一只手压着胶片的一头,另一只手轻轻撕,撕下一片,就拢在掌心,再撕下一片。老太太的头发被胶片扯起几缕,她不吭声,小刘却皱了皱眉,低下头凑近了,对着那扯起的地方轻轻吹了吹,才继续去撕下一片。

      撕完后,将老太太扶到水池旁边,用手指试了水温,才把毛巾浸进去。自己弯着腰,帮老太太打湿头发,将洗发液抹在头发上,轻轻搓揉,水声细细的,她的手指插在花白的发丝间,揉得很轻,很匀。老太太闭着眼,嘴角微微翘着,一副舒坦的模样。小刘从袋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换洗衣裳,搀着老太太往病房卫生间走。门轻轻合上,里面有水声传来,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,听见她问:“水温好不好?”“烫了跟我说。”“后背够不着,您转过来一点。”“留置针头不能碰水,您的手放旁边一些”,那语气平常得像在跟一个孩子说话,仿佛照顾这个人,是她生活里再自然不过的一部分。

      等老太太出来,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,换了身干爽的衣裳,精神竟比早上更好。小刘把换下来的衣服泡进盆里,蹲在阳台上搓洗。阳光正好照着她的背影,蓝布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。老太太坐在床上看着她,忽然说:“你歇会儿,别累着。”她头也不回:“不累,快好了。”又补了一句:“您晚餐想吃什么?我回去给您做。”老太太没答,只是望着她的背影,那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——像是疼惜,又像是惭愧,掺在一起。

      深夜她要走的时候,老太太忽然拉住她的手:“明天别来这么早了,多睡会儿。”她回头笑了笑,把老太太的手放回被子里:“早上的空气好,早点起。”

      想起白天的情景,我夸老人家好福气,有这么好的媳妇,她赞不绝口地说:“我媳妇确实心眼好,性格好。”旁边的小刘谦虚地说:“我婆婆人好,十几年来一直帮我操持家务带孩子,总把我当亲闺女待。”

     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过来:这世上最动人的光,或许不是阳光,也不是月光,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那份不肯移开的目光。它照在吊瓶上,照在蛋壳上,照在那些琐碎的日常里,比任何光都更持久,更温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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