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海燕
能让你停下来的,常常始于一次偶然的凝视。
白沙河草甸的南岸,绿草铺满的河滩,大片的绿在风中翻涌着。水边的灯芯草丛生密集,远远望去似一抹青烟。秋天早就到来,灰色的天空,裹着凉意的风,似乎这里总是慢好多拍,还在夏天的节奏里。
几头黄牛散落在草地上,或低头,或默默地嚼着青草,上下颌的嚼动带着青草的清新,揉散在空气里。一个少年扯着长长的牛绳,要把一头小黄牛牵到另一边,这头倔牛,扬着头,鼓着圆溜溜的大眼睛,蹄子死死地抠住地面,身子尽量往后退,人和牛的拉锯战便开始了。别看是一头小黄牛,也有自己的脾气性格哦。实在是犟不过,少年放下绳子,走到牛的身后,轻轻地一拍牛屁股,一声嗔怪:“看你还走不走?”这头小黄牛便撒开蹄子跑向远处,嘴里还在“哞哞”地叫着,似乎在撒欢,男孩看着跑远的小黄牛,仰着头肆意地笑起来,追着牛扬起的尾巴,洒下山野的欢乐,草甸上的安静一下就被打破。草甸的上空突然传来了好几声“咕嘎”的叫声,抬头一看,七八只白鹭正从北岸飞向南岸,似乎在呼唤着同伴,又似乎在笑着小男孩傻傻地追着牛,空气里流淌着快乐。
这一份快乐却并未惊扰河边垂钓的老者,他摇着手示意着,身子紧紧窝在白色的凳子里,眼睛一刻也不离开水面,风吹着白色的遮阳伞,吹动着河水的涟漪。男孩轻轻地走过去,蹲在老者旁边,头靠在老者的大腿上,不知道在说着什么。老者摸了摸孩子的头,轻轻地拍着孩子的后背。
或许,他们就是爷孙两个吧。秋日里,少年跃动生命的张力,老者沉淀岁月的从容,一张一弛间,节奏就缓下来了,生活的禅意就藏在不起眼的微小事物里。
这里是白沙河下游平原地区,或许河水从达摩峰、影珠山发源,或许流淌中越过了仙人石、仙人椅、仙人指等群山,本就带着禅意和仙气。流淌至安沙镇,河流先是屏住了呼吸,接着缓缓吐纳,带着以柔克刚的转折,成了曲度最美的制造者:弯曲的河流,将河面分割成两个对称的半圆,堆积出两片占地面积较大的河滩,如同太极图中两条互相盘着的鱼,南岸的阳鱼多草甸,北岸的阴鱼多树木。当晨雾轻轻笼罩,当阳光斜斜穿过,河水从北向南注入捞刀河,绕着河滩和草甸,阴阳相生,生生不息。
大自然总是互相滋养和成全的,《道德经》说“曲则全,枉则直。”白沙河正因为有了曲折的河道,才滋养了阳鱼和阴鱼盘着的草甸;没有草甸的阻挡,河流就没有了回旋的禅意。而这一切,又成全了草甸生灵栖息的空间。
无数条任意踏出的小路延伸至草甸深处,被树林挡住,或直接通向帐篷。小路的尽头是乌桕树,心形的叶子在风中招摇着,它一直在等待,等待深秋的来临,慢慢地由碧绿变淡黄、变橙黄,再至橘红、胭脂红、鲜红、褐红,稳稳当当地铺陈开来,最后把雪白的果实留给曾登门拜访的一群鸟儿。杨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着,像铃铛一样,看到乌桕树换装了,赶紧把一树的绿换成金黄色,然后像蝴蝶一样在空中飘飞,到时候,白沙河草甸的秋将浓得化不开了。
黑枕黄鹂有的时候波浪一样穿行在树林中间,有的时候站在树的顶端,“嘀哩嘀哩”有一茬没一茬地呼唤着,空旷的草甸很快就有了一声或几声回响,“隔叶黄鹂空好音”的诗韵,就慢慢回旋在心底。
我转到河流的另一侧,停下脚步,坐在河堤旁。河对面的草地上,一顶米色的帐篷躺在绿色里。一个年轻人坐在黑色的户外椅上,前面是一个钓台,手中的鱼竿支在撑杆上,专注地盯着彩色的浮标。旁边不远,七八只白鹭聚集在草地上,或许是刚从南岸上空飞过来的那一群吧。有的伸长脖子,静静地呆立着,白色的羽毛倒映在水里,被涟漪轻轻揉开;有的把脖颈弯起来,轻轻地迈着黑色的长腿,眼睛盯向水体深处,黑色的喙突然插入水中,嘴里就多了一条还在蹦跳的小鱼。一只白鹭,歪斜着脑袋,轻轻地移动着脚步,一步一踱,慢慢靠近钓鱼的年轻人,眼睛盯着钓竿彩色的浮标。隔着人一丈左右的距离后,白鹭优雅地站着,静静地,似乎也在等着什么。
年轻人只是转了一下头,笑了笑,注意力再次转向自己的钓竿,此时浮标向上送了两次后,猛地一沉,年轻人赶紧抓起钓竿,轻轻一提,一条溪石斑从水面提溜上来,还在不老实地扭着短小的身体。年轻人熟练地取下小鱼,头也不转,轻轻地向白鹭扔了过去,接着又在鱼钩上装上蚯蚓,低着头,忙着自己的事情。白鹭轻轻地扇了扇翅膀,向前走了几步,叼着小鱼,退回原来的位置,一伸脖子,抖动一下,鱼就滑进长长的喙里。白鹭和人在同一片草甸,同一片水域,又安静下来,不远不近的距离,各自安好。
坐在河堤上的我,心里漾出一抹柔情。庄子说,“独与天地精神来往,而不敖倪于万物。”意思是独自与天地自然的精神相沟通交融,却不傲视、轻慢世间万物。自然界从来不治愈什么,它只是容得下我们的全部,当我们俯身向下,融入自然,便开启了互相滋养和成全的生命旅程。
远处是一条高速铁路,高铁划出的横线隐秘在树林背后,炊烟从河堤旁农户的红色屋顶袅袅升起,一个小女孩,不知道是脚下的滑轮带着风,还是风吹着衣脚,轻轻一点,便滑向远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