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昕孺
入夏,长沙天热,友人吴斌邀我和夫人敏华赴新化土坪村度假。从天门乡去土坪村,要经过一道又深又长的峡谷。峡谷阴天蔽日,一道中通,恍如草蛇灰线。道边有溪,竟滴水不存,只有囫囵之石,就像电影中躺枪牺牲的无辜士兵。
过此峡,云飞日朗,生面别开,前行五百米为土坪村。这里,山并没有降低高度,却稍稍分开了些,留下一片不算阔绰的空地,安置了一条小河。河边木板屋整齐排列,吊脚楼高下参差,构成一个自然与人工合力而成的太极图。
在“鑫园农家乐”安顿下来后,我们沿河堤散步,其实也就是串各家的门。小村有三座小桥。我们从最东头的小桥过河,再往回走,走进村里最大的建筑,似是一所废弃的学校。坪里的两个篮球架全都没了篮板,还有身着比赛服的小伙子在那里认真运球、投篮。篮球场外有一个水泥乒乓球台,三个小子在打球,我和敏华禁不住手痒,也上去玩了两把。水泥台在一栋铁门紧锁的古建筑下,门上有“廖氏宗祠”字样。据说,土坪村八成以上居民姓廖,宗祠已有三百余年历史。
出学校门右拐,至一人家,房屋前坪宽大,有一群小女孩在玩,个个清纯可爱,最大的一个约摸十四五岁,杏眼桃腮,身着青色衣裙,显得沉静典雅,与古色古香的木屋土楼十分搭调。屋前河畔一丛花树,叶绿惹眼,花红满堂。敏华问:“这是什么花?”我正寻思之际,女孩过来告诉我们:“紫薇。”然后笑着跑回孩子们中去了。好一丛紫薇花!
晚饭后,我和吴斌坐在旅馆二楼阳台上,喝茶,聊着山水与文学。夜凉如水水如天,那淙淙如琴弦上发出的声音便不知从何处传来,似近,亦远,仿佛夜晚的每一个毛孔里都藏着水声。顷刻,河两岸电线杆上的红灯都亮了起来,也将那水声映衬得既朦胧又清亮。我睁大眼睛,想看清河对面那丛紫薇花,在那大概的位置上,唯有一只灯笼的倩影,她怯怯地用一团红色的光裹住自己,仿佛不胜寒意。
夜深,灯笼成了一排排红色句号,越来越浓的黑暗和寒意逼得她们收紧自己。不知有天,不知有地,不知有山,不知有魏晋,只有那水声,摆脱各种颜色的骚扰,恢复了自身从容的韵致。对面半空有三个亮点,我问吴斌,那是星星,还是灯光?他望我一笑,答案不言自明,黄昏时我们都看到对面高山半坡上的三栋民居。
第二天清早醒来,我又到了河边。村庄周围是绿色的水田,因山势而错落有致。我从“鑫园农家乐”东侧的一条小路,向山上走去,目标是山腰一栋单独的木板房。穿越一丘又一丘小田,还有袖珍的池塘和玩具一般的小桥,经六七个回环转折,终于到达木板屋下方,听到上面一对老年男女的说话声。新化方言极难懂。奇怪的是,早晨如此安静,连青蛙和昆虫们都没醒来,他们说话的声音那么大,却肯定不是在吵架。我走上去,他们不惊讶,也不笑问客从何处来,而是谨慎又不失礼貌地迎接我的到来。这一家也姓廖,三个孩子都在新化、娄底工作,留下老两口守着老屋。他们不愿出去,那老屋建了四十多年,比他们孩子的年龄都大。
我辞别老人下山,又路过那口袖珍池塘,发现里面长着两三株荷莲。在我看来,那两三株荷莲,无异于其他地方的万亩荷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