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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山的端午

      袁道一

      湘中古梅山区域的端午要过上十来天。小端午初五,大端午十五。老辈人讲,屈夫子投江,消息传到山里已是十天半月后,索性过两次。这话不晓得真假,但山里人讲究多,宁可信其有。

      包粽子是头一桩。母亲翻出那口大木盆,把箬叶泡进去,青褐色的叶子在水里舒展。糯米是自家田里的,淘了五六遍,米粒白得透亮。腊肉是年前灶上熏的,五花三层,切成指头粗的丁,红亮亮地掺进米里,烟熏味顿时漫开。我蹲在灶边看母亲包粽子,只见她手一折,一卷,一握,指头上下翻飞,米和腊肉丁像被施了法,乖乖钻进箬叶里,粽叶丝一缠一束,一只棱角分明的粽子就成了。我试过几回,不是散了就是漏了。母亲头也不抬,嘟哝一声:“你,不是做这活的命。”嘴角却弯着,灶火映在她脸上,那笑忽明忽暗。多年后我才揣摩出那笑里的意味。母亲并非嫌我笨,是指望我好好读书,走出大山去。

      端午前一天,母亲从地头挖来大蒜,剥了薄衣,泡进木桶的井水里,再撒一小撮雄黄。蒜衣薄得像蝉翅,在水里浮沉一夜。第二天一大早,母亲把我推醒,睡眼惺忪拖到屋檐下。水还凉着,她用那碎蒜泡过的水一把一把往我脸上浇。水闻着辣,又有股草木香。母亲的手糙,指节上是常年做针线攒下的茧子,蹭在脸上沙沙的,却踏实。她一边洗一边念:“碎蒜洗脸,毒不沾边。”又说:“男伢子端午不洗蒜水,夏天一身痱子。”我嫌那水冲鼻子,扭头要躲,母亲一巴掌轻轻拍在后脑勺上:“躲什么躲,老祖宗的规矩,哪个敢不遵?”

      梅山人家的端午早饭,讲究吃“五子”:蒜子、鸡子、鸭子、梅子、李子。母亲说这叫“五子登科”,吃了吉利。母亲没读过多少书,说不出大道理,就把念想揉进端午的吃食里,一口一口喂进我嘴里。那几颗梅子李子酸得人皱眉,可母亲说,先吃酸的,后头的日子就甜了。

      到了中午,饭桌上添上一道硬菜。梅山人端午必吃鸭子,不为别的,就为“鸭”同“压”,压住邪气,压住五毒。母亲做鸭子有她一套:头天夜里把鸭子关笼里饿着,一早宰杀,鸭血用碗接住,搁盐搅匀,上笼蒸成血豆腐,嫩得像豆花。鸭肉斩块,下锅爆炒,搁姜片、紫苏、干辣椒,加水焖透。出锅时满屋子香,辣得人打喷嚏,却又忍不住伸筷子。母亲总喜欢自言自语:“吃了端午鸭,一年不生病。”

      其实梅山的端午,远不止这几样。节前两三天,家家户户洒扫庭除,墙角旮旯撒石灰粉。母亲用五色丝线缠几个小粽子,又从裁缝那里讨来碎布头,缝成香包,里头填进艾叶、苍术、白芷,挂在蚊帐钩上,满屋子药香。端午那天清早,父亲从后山砍来菖蒲和艾草,扎成小把,插在门框两边。艾草叶子灰绿绿的,菖蒲像一把把窄剑,立在那里,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,煞是好看。

      而今,我站在城这边的窗前,想着乡那边的屋檐。待到端午时节,母亲该是挖了大蒜,泡进木桶里。灶上那一锅粽子该是煮上了,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丝丝缕缕,缠得满屋子都是。菖蒲和艾草,父亲该是砍回来了,带着清亮的露水。还有院落里那两个身影忽隐忽现,该是在等着山外的游子回家过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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