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金海 2005年出生
世界是一颗金黄的橘子,大学毕业季的热风痒痒的,仿佛16岁那年青葱的面庞,帆最后看了眼摆放整齐的凤凰花束,拖着颠簸走在人烟稀少的一角,他并不急着赶路,正感叹绿茵外零散人影拥有的寻常夏天。
动车在日暮时分启动,他计划早早离开,因为害怕黄昏涨潮漫过月台,自己会溺亡于忧愁之河。数里之外的车站,无数人手心紧攥着半湿的车票,红字印在汗水中洇成心的迷茫。
一扇落叶敲在脑袋上,风干的茎别于乱糟糟的刘海,帆将其取下,叶子半已灰枯,半如绿翡,仿佛捏着快凋零的冷玉。“才盛夏啊!”他望着头顶绿葱葱的枝条,光被打碎了,金光残片在叶子间跳跃,一颗光子调皮入眼,刺疼得他闭上了眼睛。
褪去金灿外衣,光是颗黯淡的紫星,帆感受着它在瞳膜间滑行,联想到:光是游离次元间的摄影师,它携带名为过去的胶片,厚重闪亮得使直视之人落泪。他久久未睁眼,摸着块石头坐下,刺痒感一点点消失,紫色渐渐淡成一片沉重的七彩。
“帆,没事吧?”
帆迷糊中听见几句声音,意识像盘冷水倾泻而入。“几点了?”他惊呼一声,慌乱揉搓起双眼。“六点半,太阳要落山啦。”依旧是刚才声音,帆眼前的世界渐渐清晰。
泛着白花的淡蓝课桌上摆着写有三次模拟考试目标分的小日历,最上方留下一行小字:奋斗30天……字迹秀丽工整,像个女孩子。风油精、耳塞压着鲜红的八省联考卷,抽屉里装满密密麻麻的书本,本子上是未订正的数学错题。只有高三的课桌才能装得下这么多回忆、这么多心情,帆认出来了。
“没关系的,还有一个月。”女孩在旁边说道,她的眉眼如同语气轻柔,黑发散出栀子花香。帆则呆呆看着她,眼角隐秘地滑落一滴泪。
“玲?”他当然记得。16岁那年9月,玲大如夏雨的笑声给帆留下了深刻印象。几次她从门口冲向他,“你名字签我那了”,看着帆因害羞而红的面庞,她脸上的笑容更加快活,“哈哈哈,我帮你签了。”虽然性格迥异,但两人数学成绩糟糕得一致。
“文科重点班”成了新归属——他们因为这个称号被理科班嘲笑了两年,流言如风来雨去,帆易染的脸红了又青,像颗早熟的苹果。在玲的记忆里,那个腼腆男孩突然成了拼命三郎,为了年级排名不惜头破血流,最终缔造一段奇观:班级成绩单上断层的分数高达几十分,排名正朝年级第一逐次逼近。高二实行“优绩者先选座”制度,他最爱窗边看流淌的斜晖。
天晴后,凝滞的空气正酝酿着下一场风暴,而帆躺在舒适圈里一无所知。高二的期末考,第一名是新的名字。成绩出来后的夜晚,有风的走廊,教室里的纸卷哗哗响,他听见有人后来反复念叨的话语:“你是我心里永远的第一。”
帆对玲的印象不再只有大笑和安慰哭泣同学时的温柔,成绩单上两人名字间隔着未干墨水晕染的裂痕,当他慌张发现自己努力也不能让幸运之神眷顾时,竟期待起玲的失误。兴许是祈祷有了回应,第一次模拟考试后,下午放学后的空教室,小小的窗角,夕阳爬上玲忧伤的脸庞,提早回来的他大气不敢喘,教室静得只剩纸巾抽搭……等沉默如黄昏淹没教室,帆终于鼓足勇气走向玲,如后来不断缩小的课桌距离,橙黄落日见证下,他递出一包手纸:“没事,没关系的,还有半年呢!”
“没事,没关系的,心态好最重要,最后一个月慢慢来!”帆安静听着她的安慰,趁哈欠偷偷抹去眼角欲坠的眼泪,逞强的笑容想证明自己无需担心,也可能是听着了身旁同学的起哄:再安慰帆,他就要哭出来咯!
今晚的夕阳宛如一道金黄银河,渗过琥珀般的玻璃,在淡蓝课桌上静静流淌着。笔尖稍动,影子便在书页间飘忽,好似一叶扁舟逆游。玲低头时垂落的发丝在余晖中泛起金边,在帆的素材本上印下了细密的倒影,像一片未知的森林,他写着没有墨水的心事,看着斜晖在笔盒旁一点点碎成了粼粼光斑。
“玲,我想说件事。”
“嗯,我听着。”
黄昏打在脸上,仿佛每一寸发丝都诉说着神圣,她的瞳孔倒映着金灿灿的斜晖,帆竟不敢直视。
“我……我,唉……”他没能说出口,而窗外的斜阳正颤抖着融化,一点点露出梦的黑,帆恍然醒悟,他着急地去捕捉那双不断模糊的眼眸,哽咽的喉咙拼尽全力挤出那句话:“我喜欢你!”
声音惊起停留的白鸽,鸽群在夕阳中化作金色光点。他似乎看见玲笑了,似乎望见那双快活的眼眸掉出一滴泪,这颗泪明明挂在他的眼边,在朦胧夕阳洒落人间的一角。帆走出学校,步履轻盈,行李箱斑驳陆离,仿佛当年的课桌,黄昏美得同梦中一样,他攥着一张绿皮火车票,已有足够的勇气。
……
动车里弥漫着清香,邻座少年怀抱着毕业证书,口袋里的青果红了。晚霞在身后一点点送别,流晖闯进来,把车厢染成梦中课室的淡黄,玻璃窗映出玲低头学习的幻影,他手机的文字栏改了又删,犹豫后最终发送:“毕业快乐,玲!”
列车突然驶进隧道,黑夜中只剩下屏幕的清亮,帆终于看清,那年玲帮忙修改的联考卷上,每一页都画着一艘直面巨浪的帆船。

